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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多数人,也不为少数人

2019年06月19日 来源:《三月风》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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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全人可以轻松迈过的这道坎,对肢体残疾人来说就是难以逾越的屏障。(摄影 张和勇)

无论是姗姗学步的孩童,运动受伤的少年,拖着行李箱远行的青年,还是腆着大肚的孕妇,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抑或是拄着拐杖的半失能老人,在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或多或少地需要无障碍环境。

文_《三月风》记者 白帆

2016年的秋天,常年热心为视障人群组织公益旅游活动的中青旅,组织盲人朋友去了一趟北京郊外的古北水镇。在那一天的行程中,每位盲人身边都有一名训练有素的志愿者贴身陪伴,不断鼓励多用耳朵和手去感受一路的风景。很多盲人在离别时都很激动,旅游一趟焕若新生。

在前往景区的途中,旅行社的负责人突然向盲人们提了一个问题:“大家以前都想过去哪里玩?”盲人们听了很激动,“我早就想去海南了”“我听说欧洲特别好玩”“欧洲不如西藏,那边的空气特别好”……这时负责人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在此之前,有没有尝试着去出去看看?”场面一下凝固了,角落里一个声音小声说道:“没人带我们去。”“眼睛看不见,出去怕危险”“我一年都出不了一趟远门”……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

旅行,是人类乐此不疲的一项运动,它是建立在满足生存必需之上的一项精神追求。2018年,仅国内游已超过55亿人次,为更好地满足所有人出行便利,无障碍是重要一步。

提起无障碍出游,很多人将它和残疾人划上了等号,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有这样一幅漫画:在一个雪后的清晨,一位坐轮椅的残疾人和站在商场门外的其他人一起,等待环卫工人扫雪放行。工人在台阶上挥动扫帚,他并没有意识到,如果能优先清扫旁边的无障碍坡道,其实是可以让所有人都通过的。

在中国究竟有多少人需要“无障碍”?中国残联副主席吕世明给出的数字是超过3亿人,包括8500万残疾人和约2.6亿老龄人口,如果再加上低龄幼儿,这个数字将更加庞大。他表示,无障碍环境建设已经成为中国步入老龄化社会背景下的一项基本公共服务供给,“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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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看不见,视障人士靠手和耳朵感受旅途中的景色。保证残疾人最大限度的体验,是无障碍旅游走向完善的重要内容。(摄影 张和勇)

无障碍旅游≠残疾人旅游

根据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中的释义,“无障碍”的基本原则是确保所有人在平等的基础上,无障碍地进出物质环境,使用交通工具,利用信息和通信,以及享用其他设施和服务。今天的“无障碍”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一个具有高度包容性的理念。

高位截瘫的甘肃小伙权鹏,2014年从北京出发,靠着轮椅在两年时间“滚”遍全国58个城市,走到了海南的天涯海角。2016年,他在芬兰还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极光。在路上,他体验了风吹雨打,却秉承不搭车的原则。大自然的折磨没有让他低头,反而是城市里寥寥无几的无障碍厕所让他处处“不方便”。

2017年底,中消协根据对全国102个城市的实地调查,发布了一份无障碍设施体验报告。报告显示,我国无障碍电梯和无障碍卫生间普及率均在20%以下,交通运输、政府服务消费者窗口、餐饮住宿、商业中心等场所的无障碍设施普及率均未超过50%。

深圳市无障碍环境促进会副会长孙再良是一名电动轮椅的使用者,在一次乘坐飞机出行的时候,因自带的轮椅电池被机场安检人员拒绝登机,交涉未果而被耽误了行程。按照规定,携带一定标准的电池上飞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关键是机场安检员并没吃透规定。有专家指出,我国的公共交通都有无障碍设施,但是司乘服务人员没有掌握对残疾人提供无障碍服务的规范和流程,处于一种相对随机的状态。

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的老师李迪华在某次公开演讲时,直言“经过三十年的努力,中国终于把城市建设得人嫌鬼厌”,他用图文展示了只容一人宽的人行道,侵占道路的报刊亭,被树根顶起来的地砖,光滑而又反光的地面,坑坑洼洼设计过度的铺装路和带有小锯齿的无障碍坡道……设计上的美感却忽视了日常使用的便捷度。走在上面,往前一望是天堂,脚下一迈成地狱。不仅残疾人无法使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陷阱。

当旅行者来到新的城市,却因为不熟悉环境而频频遇险,可想而知会对城市建设者打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分。

残疾人?不接待!

由于患先天性残疾,郑州的刘静行动只能靠轮椅。她的工作和日常生活就是打理自家的超市。“我天天待在超市里,也没机会出门,一直想出去转转。”刘静开始尝试着联系一些残疾人,准备去洛阳周边景区旅游。“大家都有很强烈的出游意愿,其中大部分好多年都没出过远门了。”最终6个人决定组团出游。让刘静没想到的是,她咨询了10多家旅行社,但均被婉拒。“一开始都好好的,但一听说我们是残疾人,旅行社都以安全等理由拒绝了,真的没想到,残疾人出游这么难。”

去年,湖南某家旅行社在推出的一款旅游项目中,将记者、孕妇、残疾人、旅游从业人员等列入“恕不接待”对象,曝光后被当地的旅游外事侨务局批评。旅行社不接待残疾人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成本高,轮椅短途出行的话,需要专用的无障碍大巴,长途旅游在办理航空或者火车手续时,需要和交通运营公司提前沟通报备,费时费力;二是安全保障要求高。如果没有监护人同行,旅行社需要聘请一定数量的志愿者一起出行,残疾人出行还需要购买比健全人高的保险。

“我国旅游景区环境的特点是山形水系、桥涵溶洞、亭台楼阁等,无障碍规划与设计、建设与改造难度大。”北京市园林古建筑设计研究院技术质量部部长、北京世园会无障碍顾问、全国无障碍建设专家委员会专家吕建强说,随着无障碍理念的深入,旅游景区不得不因势而动,但苦于自然条件限制,造成了景区在后期改造时办法不多。

除了景区,敢于奔向蓝海的旅行社也不多。浙江旅游职业学院旅行社管理系教师黄宝辉从2012年开始,带领学生研究和实践残疾人的无障碍旅游,提供过一百多次残疾人旅游服务,服务人次超过3600人。她说,旅游企业比较缺乏服务残疾人的专业团队,也缺乏重要力量的指导和支撑,高风险和高成本让残疾人旅游事业长期处于空白期,“旅游服务是一项技术含量很高的服务内容,虽然市场前景可观,但旅行社没有后盾,第一反应就是对残疾人出游产生畏惧心理。”

2005年,中国康复研究中心成立了非营利性机构——中康残疾人旅游俱乐部,这是国内第一家专门从事残疾人旅游服务的组织。我国的残疾人成跟团出游逐渐成为现实,除了公立旅行社,很多私人助残机构开始涉足无障碍旅游,虽然仅仅针对肢残、听障和视障人群,但已经是很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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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景区因为历史原因,在无障碍环境改造上往往先天不足,后天无力。(摄影 张和勇)

无障碍是要有温度的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我国的无障碍建设逐渐发力,以法律法规的制订为引领,技术标准规范不断增加和完善。

“解决轮椅使用者的问题,就解决了80%以上的无障碍问题。”有专家总结出这样一条经验,但20%的问题一样需要解决。无论是姗姗学步的孩童,运动受伤的少年,拖着行李箱远行的青年,还是腆着大肚的孕妇,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抑或是拄着拐杖的半失能老人,在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或多或少地需要无障碍环境。有调查显示,在人均寿命超过70岁的国家里,平均每人有8年的生命是在行动不便的状态中度过的。

经过多次调研,全国无障碍建设专家委员会顾问、清华大学无障碍发展研究院专家委员会执行主任吕小泉发现,迪士尼乐园有50%以上的游客有无障碍游玩的需求。在迪士尼,坐婴儿车的小孩子多,他们需要平坦的路面和方便推行的坡道。而在迪士尼的度假区内,只要有台阶的地方,附近一定还有一条无障碍道路。而且售票处和餐厅的付款台,都设计得比较低,方便孩子和坐轮椅的残疾人。

中国残联主席张海迪多年以前就曾在全国政协会议的提案中,提出了关于发展无障碍事业的相关建议,“消除物理上的障碍固然重要,消除观念上的障碍更为重要”。发展无障碍,实际上就是“消除歧视、尊重生命、维护权利和拥有尊严的充分体现”。

从根本上说,无障碍的意识仍需全社会共同培养。

培养意识是基础,结果却显而易见,吕世明举了一个例子,“比如无障碍车位在规划时,离景区入口最近,就是一种合理的设计,一点不难。”

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和残奥会时,曾在故宫中一些高度跨度较大的地方,安装过电动升降梯。虽然使用很方便,但对于穿裙子的女性轮椅使用者并不友好,因为角度问题很容易走光。旅游环境无障碍要符合一些原则,公平、尊严、适用、自主、便利和安全加在一起,才叫真正的无障碍。

2016年9月,赌博送现金网站联合会、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民政部等13部门联合印发《无障碍环境建设“十三五”实施方案》,基本目标就是促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

今年8月1日将是国务院颁布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实施满7周年,它的颁布标志着我国无障碍事业开始步入法制化进程,同时明确依法开展无障碍环境建设是政府责任和社会义务。在《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实施六周年的时候,中国残联维权部副主任周建表示,“无障碍”已经从残疾人专用品发展到通用设计,内容已由单纯的物质环境建设过渡到全方位的社会环境建设,从有形的道路交通、公共设施、建筑、信息发展到无形的制度、行为习惯、社会心理、公共意识。

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社会经济持续高速增长,中国的无障碍环境发展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如何提升困难群体的生存质量,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社会和“为所有人的城市”,仍是一项任重道远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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